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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过冰凌的河流
    09-12

文/熊宗荣

夜,已经很深了,操场上漆黑一团。学校对面的塆子里已听不到有人说话的声音,各家各户窗前那丁点儿的煤油灯光也先后熄灭,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早已上床休息。万籁俱寂,只有那无聊的狗偶尔从远处传来两三声狂吠的声音。

 

但,传明还是不放心,他叫开华第三次出去观察动静。传明比我们大几岁,他是这个学校的负责人,做事特别谨慎。开华从塆南头到塆北头又细心察看了一回,回来说:“一家灯光都没有,人全都睡着了。”传明犹豫了一会后,终于下了决心,说:“现在出发,大家都要小心,不要发出声音。”

三辆板车,依次从学校操场那扇圆形校门拉出。传明在前面开路,开华在中间,由我殿后。大家小心翼翼,一点响声都没有。出了校门,我们便一溜小跑。板车的轮胎刚打满了气,在沙子铺成的公路上跑得飞快,只听到轮胎碾在沙子路上发出“沙沙”作响的轻微声音。

板车上装满了柴,用几道粗绳牢牢地固定住。那柴是我们利用八九个星期天翻山越岭从陡峭的“倒坡”那边砍回来的。那时,是“贫下中农管理学校”最严厉的时候,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受到限制,就连星期天也要求回生产队参加劳动。砍柴进城卖,那是“资本主义尾巴”,发现了要受批判的。可是,那时候我们穷啊!传明是有家室的人,他要弄点钱养活一家老小。我呢,已经二十三四岁了。在农村,这个年龄的人都快有两个小孩了。可我,还是光棍一条!我要设法弄点钱,准备娶媳妇啊!开华年龄还小,但他看到有人穿件红颜色的毛线衣很神气,便羡慕极了。他做梦都在想弄件红毛线衣,他为这事都快想疯了。可是,我们辛辛苦苦教一个月的书,学校只发三块钱的补助,够什么呢?

这段公路很平坦,拉一车柴并不十分吃力。我们一口气跑了七八里路,到了麻穰市,遇到了第一条大河。那时候,这条公路上还没有架桥。从我们学校出发到应山县城,四十多里的路程,共要经过四条河流,每条都要蹚水过河。因河中有泥沙,岸边有陡坡,单靠一人是过不了河的。我们便把板车停在河边,脱了鞋袜,两人一辆,前后推拉着过河。那时正是隆冬时节,河水中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凌,赤脚踩在薄冰上,碎了,踏进水里。冰冷的河水砭人肌骨,锋利的冰凌刺破了脚板,鲜血淋漓,疼得人直抽冷气。

 

四条河过去了, 时间已经到了半夜。这时,每个人的体力已经差不多耗尽,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越来越沉,车上的柴越来越重,拉车的速度也越来越慢。过了监生店,到了十里铺,迎面又是一道大坡。开华停下板车,不走了。我问开华:“怎么了?”

“实在拉不动了,一点力气也没有!”开华有气无力地回答。“咬咬牙,再坚持一下,我在后面帮你推,上了这道坡咱们休息一会儿。”

我一面拉着自己的那辆车,一面腾出一只手帮开华在后面推。我们一步一哼,一步一移,艰难地向前挪动着脚步。上一道土漫坡,就像登喜马拉雅山似的艰难与漫长!

刚拉上坡,车尚未停稳,开华“咚”的一声仰天倒在路旁的田埂上。他呻吟着说:“你们走吧,不要管我,我怕是不行了!”

“瞎说什么,休息一会就会好的!”我批评他说。

“我真的不行了,今晚就死在这里算了!”他的话里带着凄惨,声音也越来越低了。

我也是精疲力竭,快支持不住了,来到田埂边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传明一直没说话, 他在他的那辆板车上摸索了好一会,解下了一只布袋。他将布袋提到田埂边,说:“我看你们是肚子饿了,没有劲。这里有点干粮,都来吃点吧!”

开华听说有东西吃,“忽”地一下子坐起来。他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布袋,抓起几块饼就往嘴里送。那副馋相,把我和传明都逗得笑了起来。

 

俗话说得好:“人是铁,饭是钢,好汉空腹饿得慌。”我们把那袋饼吃完了,精神又振作起来了。大家拉起车,一鼓作气地进了城。这时,天已大亮。

柴火行的门还未开,我们便耐着性子等。一直等到8点钟,柴火行的大门终于打开了,里面陆续走出几个人来。这时,买柴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。有几个人围住我们的板车,仔细地瞅了瞅,又拿起几块劈柴敲了敲,满意地说:“这几车劈柴不错,我们买了!”其中一个人大声吆喝说:“行里的,来人把这几车劈柴称一称!”不一会,一个蓄着小平头的年轻人走了过来。这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一副精瘦的个儿,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,脸上煞白得没有血色。他围着我们的板车转了一圈儿,突然说:“这柴不能卖,要没收!”

听说这柴要没收,那几个想买柴的人转身走了。我们一听就急了,与他 争论起来:“怎么要没收啊!这柴是野杂柴,又不是家柴!”那小平头说:“不管是家柴野柴,只要是劈柴,一律没收!”

开华这时恼了,他大声说:“要没收也是林业检查站收,你们柴火行有什么权力没收?”那小平头听了,一时语塞,竟答不上来。过了一会,他恼羞成怒地说:“这是上头规定的,说没收就是要没收!”说罢,掉头走了。

我们一下子蒙了。这几车柴,我们起早贪黑,翻越“倒坡”,该是花了多少心血啊!这些柴都是杂木劈柴,又不是正经树木,怎么会没收呢?这时,我们一百个有理,可到哪里去说得清呢?

过了好半天,那蓄平头的家伙,又来到了我们跟前。这时,他换了一副面孔,像做好人似的说:“这样吧,我帮你们想个办法,先按八毛钱一百斤收下来,由我们来处理。”我一听,就明白这家伙是在敲诈我们,便争论道:“这劈柴是有行情的,明明是三块多钱一百斤,怎么按八角钱收呢?”那家伙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说:“这就不好办了,我本来是想帮你们的,但你们不干,我也就没办法了。”说罢,他又转身走了。

到了午后,卖柴的人和买柴的人全都走光了,空荡荡的场子上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和我们的三车柴。那蓄平头的家伙,吃罢午饭,又慢慢走到我们面前。

“怎么样?想好了没有,八毛钱一百斤,卖不卖?”

开华刚准备开口与他争吵,我和传明互对了一下眼神,拦住开华,咬着牙说了声:“卖!”

这时已经到下午,我们还是昨晚吃了几块饼干,人饿得都快支持不住了。这家伙既然铁了心要敲诈我们,我们是斗不过他的,只好自认倒霉吧!

满满一车上等干劈柴,七八百斤,卖了五块多钱,只相当于正当价值的四分之一。我们拿了钱,跑到街上一人买了几个烤红薯,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。然后,拖着空板车,急忙往回赶路。

回家的路上,我们不停地咒骂那蓄平头的家伙。开华说:“这个狗日的,丧尽天良,将来一定不得好死!”

传明说:“这个王八蛋,可能将劈柴拖回去烧他先人的尸骨!”

我说:“骂也没有用,反正他也听不见。但是,将来我们中间无论哪一个有了本事,一定不要忘记狠狠地收拾这个狗杂种!”

几年后,我大学毕业,回到这座县城工作。一天,我专门来到柴火行,又见到那蓄平头的家伙在那里穿来穿去。我捏紧了拳头,暗暗发誓说: “狗杂种,你等着,总有一天我要收拾你!”

十年很快过去了 ,我脚踏实地,一步步晋升。真的成了这座县城的政府某部门的负责人。但我始终没有去找那个“平头”算账。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不计前嫌。还因为这些年人们渐渐地不烧柴了,先是烧煤,后是用煤气,那柴火行也就垮了。那蓄平头的家伙可能除了掌秤杆外,别无他长,成了一名下岗无业人员。

当年的柴火行,在城市改造中建成了商品市场。有几次我路过那里,仍见到那小平头在他过去弄秤杆的老地方,蹲在墙角向太阳。他双手抱着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头发蓬乱,额上沟壑纵横,一张没有血色的脸,比过去更瘦更小,更加煞白,两块玻璃镜片遮着一双无神的眼睛。他那副丢魂落魄的样子,活似一个流浪街头的乞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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