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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无言
    09-19
文/熊宗荣

天刚拂晓,晨星尚未隐退,一弯残月挂在天边。露水很重,踏上陌头小草,打湿了行人的鞋。晓风轻拂,拨弄得田畈中金黄色的稻谷悠悠摇曳,触抚到行人脸上,略有一丝丝惬意的凉。

我肩上扛着冲担,手里握着镰刀,大步走在前面,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的是小妹和上塆的秀荣姑娘。这两个女孩曾是我的学生,读到初中毕业就辍学了。小妹和秀荣是同学又是好朋友,我在大队里办宣传队时,常让她俩一起上台唱渔鼓和道情。

昨晚,我磨镰刀时,小妹问我磨镰刀干什么,我说:“明天是星期天,我上东山削黄荆条。”小妹听了,就到上塆邀来秀荣,要跟我一起上山削荆条。我说:“明天我可能要走很远的路,上很大的山,你俩能行吗?”她俩齐说:“行!我们跟着你。你走多远,我们就走多远,你上多大的山,我们就上多大的山!”

 

其实,她们早就约好要到东山削荆条,只是没敢去。在那荒山野岭中,有个男子汉在,她们就有个胆。我看了看她俩,她们早已出落成大姑娘了。秀荣姑娘有着一副苗条的身材,一对粗长的辫子,皮肤白皙,两只眼睛又大又亮,是个十分俊俏秀丽的姑娘。她们现在正是爱打扮的年龄,可怜身上却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。她们上山削荆条,是想挣点钱,买块花布做件新衣裳。我说:“好吧,明天早点走!”

今天天还未亮,小妹就早早地起了床,秀荣也在门外等候。看来,她俩比我还积极呢!

我们披星戴月地赶了一段路,到天大亮时,来到了许家冲。这里离我们家已有十多里远了。我们接着开始爬山, 在陡峭崎岖的小路上连翻数座山岭,来到了高高的大贵寺山南麓。这里已是偏僻遥远的深山了。半山腰有一条被人踏出来的弯曲小路,路旁全是茂密的老林。远望山下,有一条大沟,隐隐约约传来泉水叮咚的声音。我将两手卷成筒,对着嘴,扯起嗓门长长地打了一串“喏嗬”,对面远山近岭传来不同的回音,但没听见有人应答的声音。我知道,在这崇山峻岭中,方圆五里以内是没有人的。我对两个女孩说:“就在这里吧,我们分头到林子中去找,但千万不要走远。你们要是害怕了,就大声喊我!”

 

黄荆树是一种多年生灌木,它不能长成乔木,但每年春天,会从根部生出几根一米多长的嫩条来。这些嫩条又细又直,到了秋天,山里人便进山将荆条削回来,编一些筐子、篮子之类的用具。供销社里收购黄荆条,一百斤荆条,可以卖一块多钱呢!

我们钻进树林,找黄荆条多的地方削。削足了一堆,便抱到一处平坦的地方,将荆条上的叶子捋掉,剩下的净条,便捆成一小捆。然后,又提着镰刀,睁大眼睛四处瞅。

到了中午,我们每人都削了好多捆荆条。这时,我们的口渴了,肚子饿了,人也累了。我便喊小妹和秀荣两个来到山脚下。山下有条溪流,我们捧那溪流中的清泉解渴,又洗了把脸,然后找一块大石板,坐下来吃干粮。我们的干粮很简单,用一块手帕包着个饭团,中间夹了些腌菜。人饿了,吃起来也觉得有滋有味。

吃罢干粮,时间已到午后。我们将散放在树林中的荆条,一捆一捆背到半山腰的小路上。荆条全背上来了,我便将每个人的小捆荆条并捆成一担。今天,我们虽然路走得远些,但收获却不小。削的荆条不仅质量好,而且数量也很多。我的那担荆条足有一百二三十斤,小妹和秀荣的两担荆条,也都有七八十斤。

荆条捆好后,我瞅了瞅天上,说:“赶快下山吧,时间不早了,太阳只剩下一竿子高呢!”说罢,我们挑起荆条,朝着山下一路小跑。

 

大贵寺山高坡陡,一条狭窄的石径弯弯曲曲。我们挑着荆条磕磕碰碰地奔走了一阵后,便累得汗流如雨,直喘粗气。那担荆条似乎越来越重,两条腿越来越沉,两个肩膀也被磨得生疼。但我们却不能停下来,因那西边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土了。要是天黑下来,我们还没出山,在这高山峻岭中,到处黑咕隆咚的,万一迷失了方向,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!

想到这里,我顾不得劳累,也不管肩上的疼痛,挑着担子,拼命往前跑。我跑了一阵后,估计两个女孩子已经掉得很远了。我担心她们在后面害怕,便放下担子,沿路往回走。我往回走了好远一段路,才远远望见小妹和秀荣在崎岖的石径上步履蹒跚地慢慢往前移。我一路紧跑,来到她们跟前。只见她们浑身是汗,满头秀发紧贴着颈项,沉重的担子压弯了她们的腰。我略加思索,首先接过秀荣肩上的担子,一转身,大步跑了起来。我将秀荣的荆条和我的那担靠放在一起,又返身回来,接过小妹的担子。当三副担子都靠放在路上的石崖边时,我也累得腰酸腿软,一坐下来就像浑身散了架似的。

这时,太阳已经完全落土了,黑暗渐渐袭来。一阵山风吹过,刚干了汗的身子打起一阵寒战。我忽地一下子站起来说:“不能再歇了,趁现在还辨得清路,赶快下山吧!”说罢,我便挑起荆条,疾步在前跑了起来。这一段路我跑得很远,大概一连翻了两三座山头。当我放下担子,回头望时,四周黑黢黢的,一片模糊。我摸索着顺着原路返回,登上一座山头,仍不见小妹和秀荣的影子。只见路旁一座座突兀的巨石,奇形怪状,像一只只凶猛的野兽,张牙舞爪,狰狞可怖。那黑洞洞的山谷里,常常冷不丁地传出一声野兽和凶鸟的怪叫声,鬼嚎似的,吓得人汗毛倒竖,浑身直起鸡皮疙瘩。

 

我站在山头,两手筒在嘴边,高声喊道:“小妹,秀荣!”青山无语,万籁俱寂。我害怕了,也后悔了,我不该让两个女孩子掉得太远。不容多想,我拔腿跌跌撞撞地往回跑,翻了一座山头,又顺坡下到山脚,远远听到一阵凄凄的哭声。是小妹和秀荣!我加快步子,循声跑去。黑暗中,我隐隐约约看到两担荆条倒在一边,两个孤零零的女孩子抱头哭成一团。我心里猛地一酸,止不住的热泪顿时“哗啦啦”地流了下来。可怜的姑娘!你们两个如花似玉,正是豆蔻年华,若生在富贵人家,在大人身边撒娇还来不及呢!可是,又有谁能知道,深更半夜里,你们还在这荒山野岭中受苦受难呢!

我走上前,唤住了小妹和秀荣。我又一次将秀荣的那担荆条挑在肩上,说:“这一担你们两个轮着挑吧!”我再也不敢离她们太远了。我让小妹和秀荣走在前面,我在最后,充当她们的保护神。到了放荆条的那座山头,我放下担子,说:“这里是山顶,不用怕,你们就在这里歇一会,等我挑到前面再回来接你们!”这一次,我没有走远。估摸着是我喊一声她们能够答应的距离,我就放下担子,再回去接她们。

 

就这样,我们像盘鸭棚似的,一站又一站地往前移,一直盘到深夜。那天,小妹和秀荣实在累得够呛。到后来,她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说实话,我也累得精疲力竭,两脚直打颤,走路都走不稳,但我一直咬牙挺着。因为,我是男子汉,我是她们的精神支柱,我是她们的保护神啊!

当翻越最后一座山头,人累得几乎快要崩溃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远远的地方有几束灯光。于是,我兴奋地喊道:“小妹,秀荣,快来看啊!那有灯光的地方就是小河街,我们的目的地快要到了!”

小妹和秀荣看到灯光,精神顿时振作起来,步伐也明显加快了。剩下的一段路,我没有再帮助她们挑,而是让两个女孩走在前面,自己殿后。我们挑着沉重的担子,迈着同担子一样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向前,朝着那有灯光的地方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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